鲁迅的《孤独者》作于1925年10月。在这篇小说面世的百年之际,我重读之下,仍有一种强烈的震撼感。
在北京西三条鲁迅称为“老虎尾巴”的工作室里,静夜中,鲁迅点燃一支香烟,思绪回到了辛亥革命的数年后——在绍兴初级师范学堂任教时的一段往事浮上心头。那时,一种巨大的失落与孤独压近了他,原先的一切兴奋、希冀,很快暗淡了下去。革命除赶走了一个皇帝,其余似乎还是照旧。路漫漫其修远兮,人的觉醒、民族的觉悟,都还需上下求索。
十几年弹指一挥间,鲁迅当年的孤独,在近年似乎愈加深重了。恍惚间,他又想起了那时的同事和朋友范爱农——稍晚于鲁迅留学日本,与他同沐时代风雨。一个孤独者的形象,在香烟的弥散中渐渐清晰。小说《孤独者》的主人公魏连殳,既有作者对镜自描,也兼采范爱农的经历。鲁迅写道:“原来他是一个短小瘦削的人,长方脸,蓬松的头发和浓黑的须眉占了一脸的小半,只见两眼在黑气里发光。”使用自己的形象,正可以达成一种自我对视的效果,而这正是鲁迅所需要的。因为国家与国民若不能得到真正的改造,不能与时代一同进步,那么魏连殳的命运,不免也要落在鲁迅与范爱农这一代知识分子的头上。
小说一开始,作者给魏连殳安排的第一幕,便是取材于自身的经历。周作人在《鲁迅的故家》中写道:“在《彷徨》里所发表的一篇《孤独者》中间,这里的主人公魏连殳不知道指的是什么人,但其中这一件事确是写他自己的。连殳的祖母病故,族长,近房,祖母的母家和亲丁,闲人,聚集了一屋子,筹划怎样对付这承重孙,因为逆料他皇冠体育在线_澳门皇冠体育【官方直营】一切丧葬仪式是一定要改变新花样的。聚议之后大概商定了三大条件,要他必行,一是穿白,二是跪拜,三是请和尚道士做法事。总而言之,是全部照旧。哪里晓得这‘吃洋教的新党’听了他们的话,简单的回答道:‘都可以的’。大殓之前,由连殳自己给死者穿衣服。那穿衣也穿得真好,井井有条,仿佛是一个大殓的专家。”小说写大殓后,大家都怏怏地,想散去了,但连殳还坐在草荐上沉思,“忽然,他流下泪来了,接着就失声,立刻又变成长嚎,像一匹受伤的狼,当深夜在旷野中嗥叫,惨伤里夹杂着愤怒和悲哀。”此处鲁迅写的,皆是真实。
小说中,魏连殳对成人常显出冷漠,唯独对孩子十分热心,且极有耐性。他说:“孩子总是好的,他们全是天真。”这也是鲁迅早年所认同的观点——他曾认为“青年总是好的”。那时他热心帮助青年,甚至到了有求必应的地步;可后来发现,青年之中也有卑劣之人。因此,此时他已不能赞同“孩子总是好的”,觉得“那也不尽然”。在小说里,“我”与魏连殳因在孩子的问题上发生争执,产生了不快。几个月后,魏连殳在街上碰见一个还不太会走路的小孩,那孩子拿一片芦叶指着他道:“杀!”值得注意的是,在收入《野草》的《颓败线的颤动》中,同样出现过一个小孩挥动一片干芦叶、仿佛持刀般喊道“杀!”的情节。那篇短文作于1925年7月。
魏连殳因发表文章,引起学界流言,小报上也有人匿名攻击他。不久,他被校长辞退。这一情节中既有鲁迅自身的经历,也有范爱农的影子。鲁迅在《范爱农》一文中提到,督军王金发率光复军进入绍兴后,鲁迅发起创办《越铎日报》,经费虽由王金发赞助,报上却常刊载骂督军、骂政府的文章。后来鲁迅受蔡元培之邀赴南京教育部任职,不久随部迁往北平,其间听到《越铎日报》被捣毁以及范爱农被校长辞退的消息。
魏连殳失业后的困顿,鲁迅取自范爱农的真实遭遇。小说中,“我”离开S城时,连殳曾托“我”设法为他找点事做,“我”一口应承,此事却无从措手,一直未能办成。鲁迅在《范爱农》中写道,爱农那时生活已很困窘,却仍喝酒,多是朋友相请。他对鲁迅怀有唯一的希望:“也许明天就收到一个电报,拆开来一看,是鲁迅来叫我的。”这段文字读来极为沉痛——鲁迅是很想为他做点什么的,以当时鲁迅的能力与人脉,若假以时日,并非没有可能办到;那个时代,有留学背景的人,在北京还是相当受重视的。鲁迅于1912年5月6日到北平报到,安顿下来不久,便在22日给范爱农去信告知近况。不料同年7月10日,范爱农落水身亡——据称当日风雨大作,范爱农喝了酒,在船舷小解,旁人劝阻不听,结果失足落水,次日被发现于菱荡中,竟是直立着的。鲁迅疑心他是自杀,因为范爱农曾在信中写道:“如此世界,实何生为?盖吾辈生成傲骨,未能随波逐流,惟死而已,端无生理。”
在《孤独者》中,连殳也面临生存或毁灭的难题。鲁迅写了连殳的沉沦:他在绝望后选择“卖身”投靠,而这条路,却是现实中“生成傲骨”的范爱农所不肯走的。连殳写信告诉“我”,自己已做了杜师长的顾问,月薪现洋80元。这意味着他放弃了先前所崇仰的一切,转而躬行起自己曾经憎恶与反对的所有。
鲁迅借魏连殳的命运突显了社会的黑暗,而魏连殳走向自己的反面,亦显示出当时黑暗势力的强大。他心有不甘,却无力冲出这黑暗的围困。《孤独者》开头的一段话,尤其值得留意:“我和魏连殳相识一场,回想起来,倒也别致,竟是以送殓始,以送殓终。”看似轻松的笔调,透出的却是无比沉重的心情。这也令人不禁想起鲁迅《野草·题辞》中的句子:“过去的生命已经死亡。我对于这死亡有大欢喜,因为我借此知道它曾经存活。死亡的生命已经朽腐。我对于这朽腐有大欢喜,因为我借此知道它还非空虚。”
鲁迅100年前写下的《孤独者》,借自己的面貌描摹主人公,其自我对视的意图是明显的——他本可以借用其他人的形象。这篇小说写成后,鲁迅并未投寄报刊发表,只给许广平看过。翌年8月,《孤独者》被收入北新书局出版的“乌合丛书”之一《彷徨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