嘉靖年间,东南海疆倭患炽烈,狼烟四起。每年三至五月、九至十月,倭寇都会顺季风洋流之便,直扑台州府。加上台州三面环山、一面临海的地理桎梏,浙江海道援兵难以快速及时驰援,这片“风气藏聚,民俗淳古”的沃土,遂成为倭患的重灾区。
自嘉靖三十一年(1552)倭寇大规模入境,台州岁岁遭劫。彼时,府兵腐败丛生,兵额空虚,“人不知兵,兵不知战”,倭寇“转战深入,如履无人境”。府城近郊庐舍焚毁,临海城乡白骨露野,昔日山川静秀的台州城几乎沦为人间炼狱。
正当台州百姓绝望无助之际,朝廷也在物色“文武备具、沈毅宏达”的干才镇守台州。嘉靖三十四年(1555)八月,熟谙军事的兵部郎中谭纶,受命升任台州知府。他携一身韬略与满腔赤诚,奔赴这片风雨如晦的土地。
谭纶(1520—1577),字子理,号二华,江西宜黄人。这位明代抗倭名将、杰出军事家、戏曲活动家,终官至兵部尚书、太子少保。他“沉毅知兵”,胸有丘壑,腹有乾坤,在台州展开了卓有成效的抗倭斗争,以铁血征战换得台州安宁,更与台州士民结下了深厚情谊。
临危整军:
书生知府的强军之道
谭纶赴任之时,台州府城残破不堪,卫所积弊之深令人瞠目。号称“郡兵盈万”,却实则多为老弱病残,真正的精锐要么纳钱充吏脱离军籍,要么贿赂军官外出经商,剩下的士兵或“战不知节制”,或“巽懦不敢撄锋”,遇寇即溃,耗费千金竟难斩一个倭寇首级。城中百姓流离失所,街巷萧条,谈及倭寇无不色变,而地方官员唯有“闭关束手”,别无良策。
嘉靖三十四年十月,倭寇从黄岩沙埠登岸,流劫仙居、天台,焚毁天台县城,“民居殆尽”,烽火直逼府城。谭纶闻报,“吐哺集兵,身擐戎服”,亲赴战场勘察地利,于山间决水为沟、伐木为垒,日夜竖旗鼓噪,巧设疑兵。倭寇见沿途防备森严,疑有埋伏,不敢贸然进攻府城,转而北遁宁海。谭纶率部冒着枪林弹雨出入山涧十余日,一路追击,至十一月终将倭寇逐出台州,保全仙居、天台、宁海三县。
次年二月,倭寇再经临海入黄岩西乡,官军战败;六月,倭寇攻陷仙居,训导赵士端遇害,巡检刘岱宏战死。彼时谭纶无兵可用,只得向上级请调金、衢、处三府兵二万及宁、绍兵一万余,历时四十余日才合力围歼这股倭寇。
两度御敌的艰难,让谭纶深刻洞悉:欲平倭患,必先锻造一支能征善战的铁军。当时台州承平百年,兵源和粮草都极其匮乏,他当即致书浙江巡抚胡宗宪,直言“兵怯,非兵之罪,罪在不训”,恳请精选壮士千人,由自己亲自督训。
获准后,谭纶捐出俸禄,在台州各县招募能举二百斤以上的勇猛壮士,传授荆楚剑法、杨家竹镇法,操练方圆八阵;借鉴古兵法创立“束伍法”,明确各级将士权责,“自裨将以下,节节相制”,确保军队“进止齐一”;同时督造竹枪、竹铳、弓箭、刀剑、强弩及战船快艇等装备,使军备焕然一新。他犒赏丰厚却军纪严明,令军队昼练战法、夜养精力,长短兵器互补、常法奇谋兼备,军中上下同心,防线内外呼应;更向将士宣讲保家卫国大义,激发出“誓不与倭共存”的昂扬斗志。
此外,谭纶还着手筹备守城御敌的各项事务:加固城墙,修缮城池,打造兵器,修整军械,并且依据台州的险要地形规划攻防御敌的策略。这些举措都被安排得条理分明、井然有序,逐一落实到位。
整军之余,谭纶深知民心向背是御敌根本。他常“存亡恤孤,为民计利便”,遍历府城街巷,倾听百姓疾苦;针对卫所弊病,雷厉风行清查户籍,“逐户挨查,面诘该管官旗有无隐漏”,将精壮者尽数编入军队,老弱者改为守城民夫,一举扭转“兵不足用”的困境;推行保甲法,“每十家编为一牌”,严查私通倭寇者,从根源断绝内应。即便军务繁冗,他仍坚持为府学生讲授经义,与士人探讨经世之道。府衙之内既有刀光剑影,亦存笔墨书香。
保卫府城:
千卒退寇的智勇传奇
嘉靖三十五年(1556)秋,一场关乎台州府城存亡的危机骤然降临。三万倭寇从宁波登陆,如蝗蚁般席卷而来,一路烧杀劫掠,庐舍为墟,血流成河,兵锋直抵府城二十里外的郊野。
当时台州府城守军仅千余人,众寡悬殊。城中百姓听闻倭兵压境,人心惶惶,纷纷收拾行囊准备弃城逃难,绝望阴霾笼罩全城。
面对十倍于己的强敌,谭纶却镇定自若。他登临城楼,凝望远处倭营连绵的火光。只见城外数十栋连片大屋都被倭寇占据,兵器粮草也囤于此。他冷静研判:“倭寇孤军深入,粮草不继,而且不知我军虚实,若用疑兵之计,必能不战而屈人之兵。”
当晚,谭纶秘密派遣数名干练间谍,伪装成逃难百姓混入倭营。间谍依计故作惊恐散布消息:“浙江总督已急调俍兵(广西土兵)、广兵(广东土兵)十万,分守各处要害,不日兵临台州,我等趁乱逃出,再迟就来不及了!”这番“小道消息”迅速在倭营蔓延,原本嚣张的倭寇开始军心浮动。
与此同时,谭纶从狱中选出两名善挖地道的犯人,许以戴罪立功的机会,令他们暗中挖掘地道通向城外,约定交战时纵火焚烧倭营;又令守城士兵“偃旗卧鼓”,深夜仅派少量士兵步行巡城,严阵以待,严禁懈怠;更在城墙上用苇草捆扎火炬,远望如列阵士兵,营造防守森严的假象。倭寇遣人侦查,见城中静谧无声,唯城上“兵卒”林立,心中愈发生疑。
次日清晨,谭纶命令士兵在城北吹响角螺——这正是倭寇平日相互联络的信号。倭寇误以为是己方援军召唤,纷纷聚集到府城北岭,不想回头望见营寨浓烟滚滚、火光遮天蔽日,顿时惊恐慌乱。谭纶当即下令打开城门,派精锐部队突袭。倭寇猝不及防,被斩杀数十人,其余众人惊慌失措,丢弃劫掠来的辎重财物与千余名女子,连夜抢渡灵江仓皇逃窜。
这场保卫战,谭纶以千余兵力智退倭寇,未让府城遭受兵燹之灾。消息传开,城中百姓无不欢欣鼓舞,此前嘲笑谭纶“书生弄兵,不知所终”的旧将也深深折服。
鏖战临海:
三战三捷的辉煌战绩
府城保卫战的胜利并未让谭纶松懈,他深知倭寇贼心不死,必定会卷土重来。此后两年,他率领将士在临海境内与倭寇展开了数场激烈的战斗。
嘉靖三十六年(1557)五月,倭寇果然再度进犯,直指临海栅浦(今属椒江区)。栅浦地形复杂,港湾交错,极易隐藏埋伏,倭寇企图在此登陆后直扑府城。谭纶早已洞察其意图,亲率将士迎击。他令正面部队节节败退,诱敌深入,同时派两翼部队迂回包抄,形成合围之势。
战斗打响后,倭寇果然倾巢追击,陷入埋伏圈。谭纶一声令下,伏兵四起,箭矢如雨,倭寇大乱,争相逃窜。谭纶率军掩杀,三战三捷,倭寇狼狈逃往温州。
嘉靖三十七年(1558)四月,倭寇屯兵临海栅浦,分别劫掠黄岩、太平(今温岭)各乡镇,谭纶率军驰援,再败倭寇。同年闰七月,谭纶因战功和“治行第一”而升任浙江按察使司副使,仍管辖台州一带海防。
嘉靖三十八年(1559)三月,倭寇围攻桃渚所,形势危急。桃渚所是台州海防的咽喉要地,一旦失守,府城将门户大开。谭纶领兵从宁波驰援台州,当时天降大雨,山路泥泞难行,他“冒雨忍饥,一昼夜驰岭道三百里”,实在饥饿难耐,便以柿枣为粮,这在兵家眼中是大忌,谭纶却为了救援百姓全然不顾。倭寇见谭军到达,仓皇弃巢而去,桃渚之围得以解除。
谭纶未及停歇,他深知海门卫城正处于栅浦、槚子(今椒江葭沚)两伙倭寇之间,同样危在旦夕,于是又率军疾趋海门。抵达后,他当即部署防务,令将士傍晚都驻扎在主要街道上,一旦有警报,便立即展开巷战,自己则与刚上任的宁绍台参将戚继光坐镇指挥。
深夜四鼓,倭寇果然突袭西门,三十余人已登城,斩杀守卒,焚烧城楼,守城者纷纷坠城而逃。谭纶闻警,率四十名卫士直冲城头,麾下章延廪、陈其可赤身与倭寇搏斗,斩杀数十人。倭寇节节败退,谭纶料定他们必从金清闸突围,遂设计诱敌,与戚继光前后夹击,倭寇死伤惨重,最终乘舟出海逃窜,台州倭患暂时平息。
谭纶台州抗倭三年,练兵御敌,大小数十战,功勋卓著,与戚继光并称“谭戚”。他不仅平定了倭患,更留下精锐的台兵与完善的海防体系,“台兵以强称”,成为东南海防的中坚力量。时人评价其战绩:“公守台,以寡击众,有栅浦、桐岩、白水之捷;救台,冒雨忍饥,有桃渚、海门、宁海之捷”,其“允文允武”之势让“夷不敢窥中国者三载”。俞大猷后来为谭纶写的祭文中也追忆:“公与戚前后战贼于栅浦、北岭、马冈、菖埠、桃渚、海门沿海诸地,凡百数十捷,斩获数千,浙境从此靖谧,浙兵从此称雄于天下矣,此皆公之功也!”
谭纶的抗倭实践,为戚继光后续到台州练兵抗倭提供了成功范例,谭纶也成为明代士人推崇的偶像。姜宝(明朝南京刑部尚书)在总结谭纶功绩时,称他“有胆有智有量,其用兵有节制有方略”,且“料敌设奇,屡发而屡中也,无异射雕手之能中的”;赞其用兵随机应变、不落俗套,且富有远见,人格魅力更令人折服:对上能获信任,对下知人善任、成就人才,戚继光、俞大猷等名将都甘愿倾心追随。
谭纶不仅成功练兵,系统重塑了台州海防,而且还积累了很多实用的经验,比如他说“自来城守,攻破者少,袭破者多”“凡城有敌台者,最好守”“凡敌夜袭我,多在五更;悉众攻我,多在黎明”等等,都是非常独到的见解,被收录到郑若曾编写的《筹海图编》一书中,成为实用军事宝典。
谭纶学贯百家,文武兼备,足智多谋,到台州不久便探查清楚了倭寇入城抢掠的规律:他们刚到城中时,都会手持利刃抢夺财物,等抢到大量财物后,就会前往几十里外的地方,在那里把刀剑收进行囊,以便挑着装满赃物的担子返程。
针对此,谭纶精准施策,他精心挑选士兵,将他们按战斗力强弱分为两队:先派强兵埋伏在倭寇返程的远途要地,又派弱兵埋伏在靠近城郭的中途隘口。等倭寇入城后,军民照常避让,任由他们肆意抢掠、满载而归。
等倭寇抢完财物行至卸刀挑担的地方时,只听火炮一声巨响,预先埋伏的强兵立刻杀出。倭寇顿时惊慌失措,四散奔逃。此时埋伏中途的弱兵趁机杀出,前后夹击,大败倭寇,尽数夺回财物。
谭纶用兵如此,总能精准拿捏倭寇弱点,从而一击制胜,重创倭寇,令其数年不敢犯台州。那些久经沙场的老将,也都由衷佩服,最终与他结成莫逆之交。
士民同心:
跨越时空的感戴之情
早在谭纶赴台任职前,浙东士人早已将他视为安邦济世之栋梁。嘉靖文坛领袖朱曰藩在《赠二华先生守台序》中直言:“当轴者殆将以龚遂、张敞之事望二华乎?吾知东南之平定必自台始矣!”这份期许,既源于对他“雅度恢廓,天才杰迈”的深知,更承载着台州百姓终结倭患的迫切祈愿。
谭纶在台州,既以铁血平倭,更以仁德赢取士民拥戴。他“存亡恤孤”,为民谋利,修建忠勇祠祭祀死难将士,嘉奖筑垒御敌有功的乡绅;他“廉而俭,澹然无欲”,“非朝贺大祀,不服锦绮;非犒将礼士,未尝举爵”,居所之内唯有琴书弓矢,别无长物。他从地方选拔并培养了大量军事人才,如临海人杨文、温岭人李超等人都在抗倭斗争中表现突出,而且此后都追随谭纶和戚继光到蓟镇戍边,前者官至蓟镇副总兵,后者官至南京前军都督府佥书。
当谭纶因功升任浙江按察使司副使、将赴宁波任职时,台州士民挽留之情溢于言表。仙居应大猷作《送谭公二华擢宪副序》,盛赞其“于台有骨肉之爱,于诸郡有云霓之望”;林应麒目睹他智退倭寇,在《奉贺郡伯二华公荣旌序》中动容写道:“巨万之费,千百之命,免于公之一言,利何博也!”并称其“学有渊源,以一身为三县长城”。时任江西提学副使的临海人王宗沐紧急修书1600多言,倾诉台州“士民缺然,郁吁惨戚”的不舍,殷切恳求他即便到宁波办公,仍然不要忽略了台州防务,更要关心台州倭患。
嘉靖三十九年(1560),台州官民为感念谭纶功绩,在府城东隅为其建祠立像。此后数百年,这份感念一直没有消散:李镗作《谒谭襄敏公祠》集句诗“曾闻转战平坚寇,终见降王走传车”,道尽敬仰之情;蔡宸恩在《谭襄敏祠记》中写道“不世谭恩,当日荐绅父老咸颂功思德”,将其奉为地方官的标杆;仙居人吴时来后来在奏疏中仍念念不忘,称“臣见知府谭纶练台州兵,则台兵以强称”,力荐其负责蓟辽练兵。
万历五年(1577),谭纶病逝,消息传到台州,士民无不悲痛。《明实录·神宗实录》评价他:“始终兵事者几三十年……可谓矫矫虎臣,腹心干城矣。”他与戚继光一起成为明代抗倭史上的传奇。
如今,东湖之畔的谭襄敏祠虽已无存,但东湖碑林中保存完好的《前郡太守谭公画像碑》上的文字清晰可辨,默默诉说着那位儒将的铁血与温情。谭纶以智谋靖倭患,以仁德安民心,以谦逊结士情,他的功绩不仅镌刻于石碑,更融入府城的山水之间,成为这座城市不朽的人文财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