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
　　仍记得那天，春光明媚，鸟语花香。

　　我背着一书包好吃的，跟着学校的大部队，浩浩荡荡地开去春游。目的地位于临海和仙居交界的一座大山上。那年我三年级，才10岁光景，比现在我的儿子也大不了多少。久在樊笼里，复得返自然。一路上，仿佛空气都是自由的，我们叽叽喳喳地便如麻雀一般，叫个不停。

　　山脚是一处正在施工的工地，无数个工人在热火朝天地干着活。即便是懵懵懂懂的年纪，我们也看出来了，他们在建造的是一座座坟墓。老师和我们说，这叫做“公墓”——以后白水洋村村里但凡仙游的人，这里就是他们最后的归宿。

　　那时候，我对于死亡是完全没有概念的。自我出生以来，一大家族的人，也都是齐齐整整的。所以，这一个小插曲，并没有影响到一个三年级小学生春日郊游的乐趣。我们迈着轻快的步伐从工地穿过去，继续向着目的地进发……

　　而今，一晃30年过去了。公墓面积扩大了好几倍，一眼望去密密麻麻的……

　　每当再次路过那个山脚的时候，心里总是那么一沉，眼里看到的色彩也全是暗淡无光的。从不吸烟的我，兜里都会提前准备好一包“华子”。我寻找着，寻找着……找到一处，便掏出烟来，不是很熟练地点上一根。我猛吸两口，浓烈的焦油味呛得我直咳嗽。我颤颤巍巍地将烟插在墓前石狮子的嘴里，又去点燃另一根烟……很快，一包烟就见底了！

　　“太公太婆，我来看你们了，来两根烟！”“舅公，抽两根吧！”“爷爷奶奶，今天路过，来看看你们！”“外婆，我又想你了！”“舅，你走了快20年了！”“叔叔，你在那边还好吧？”“老表，别来无恙！”

　　那些曾经陪伴着我们长大的人，而今就这样一个个地躺在了这里。我呆呆地站着，和他们拉拉家常，似乎就和以前一样！可是，他们再也不会回答我了……

　　二

　　高一的某个下午，老师刚在课堂上讲完东坡先生的《前赤壁赋》。作为苏轼的铁杆粉丝，我听得甚是热血沸腾。放学后，便约上了张人杰、林轩等几个老朋友，买了些饮料和吃食，一路骑车从北固山下的老台州中学沿着紫阳街，到了兴善门外。我们三人在古城墙外找了一处干净的地方，席地而坐。我们分食着从三中门口刚买的还冒着热气的烧饼，一人打开了一罐可乐，仰头猛灌了一口。彼时正值初冬，空气里已有些寒意，灵江边时不时刮着略有些刺骨的冷风。

　　我们背靠着历经千年的江南长城，放眼面前这条宽阔的灵江。当年，这里也曾是骆宾王的临海，是郑广文的临海，是戚继光和谭纶的临海，是朱自清的临海……如今，城还是那个城，而他们都已经消逝在这漫长的历史河流里了。想到这里，我们情不自禁地一起放声吟诵起《前赤壁赋》来：“……舳舻千里，旌旗蔽空，酾酒临江，横槊赋诗，固一世之雄也，而今安在哉……”

　　诵毕，我们的脸涨得通红，不知道是因为情绪到位了，抑或是被寒风吹的，不过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。我们不由得又猛灌了一口可乐，不知为何，却仿佛尝到了酒精的味道。

　　那天，我们聊了很多很多，回忆过去，展望未来，聊人生聊理想，期待着将来能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来……直到夜深了，才意犹未尽地离开。

　　如今，大家都天各一方，也不常见到了。

　　前几日，突然回忆起了17岁那年的场景。于是乎，我一个人沿着那条线路，又重新走了一遭。自从这里成了5A景区后，便每天挤满了熙熙攘攘的游人，再也恢复不到20多年前的宁静。

　　17岁的我们，那时有梦，皇冠体育在线_澳门皇冠体育【官方直营】人生、皇冠体育在线_澳门皇冠体育【官方直营】事业、皇冠体育在线_澳门皇冠体育【官方直营】爱情、皇冠体育在线_澳门皇冠体育【官方直营】一段穿越世界的旅行……而年届不惑的我们，终究没有成为当年理想中的大人，更别提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业来了。20多年前那双充满无限希望的眼睛，历经了无数岁月的洗礼，如今也早已失去了光芒，被生活磨平了棱角。

　　真的很遗憾，我们最后都成为了一个碌碌无为的普通人……

　　三

　　2013年夏天，我独自收拾好行囊，开启了一段历时两个月的毕业旅行。

　　这段谋划了许久，本该是五个人的旅程，却因为一个个意外的爽约，成了我一个人的青春祭奠：平吉匆匆回到了重庆，阿毛接到录取单位电话赶回了衢州，芭蕉哥和嫂子也因为这样那样的因素留在了上海无法出门。

　　或许是处女座的完美主义作祟，倔强的我还是一个人完成了这次远行……

　　去年夏天，去参加儿子幼儿园的毕业典礼。

　　面对毕业，面对他们人生里即将到来的第一次离别，班级里那些少不更事的小朋友们也表现各异：有的哭得是梨花带雨的；有的就躲在角落里，静静地不说话；还有的，就高兴地笑开了花，丝毫没有一点离别的伤感——儿子的表现便是如此。

　　我问：“你咋一点都不伤心啊？你看你的老师和同学们都哭了！”

　　他眨了眨眼睛，满不在乎地说：“这有什么好哭的？”

　　“那你知道不知道，从今天开始。”我故意提高嗓门，“你现在这些每天一起玩的同学们中的大多数，就可能不会再见面了！”

　　他摇摇头说：“不可能的，我们可以自己再约着一起玩啊！”

　　我本来想再和他说点什么，比如说说皇冠体育在线_澳门皇冠体育【官方直营】10多年前他们爽约的那场毕业旅行。曾经说好一起出发的，可是最后连一声道别都没有，有的人就再也没有见过了。想必六七岁的孩子也无法体会，所以我只能笑笑，不再说什么了……

　　人不可能同时拥有青春和对青春的感受，这句话真的是一点都没有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