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临海钱王后裔守护金书铁券七百年的“太平”理想

作者:徐媛苹 林大岳  来源:临海新闻网  时间:2026年03月20日

  钱王金书铁券,这枚镌刻着大唐余晖的传世宝器,诞生于乾宁四年(897)八月。没落的唐朝皇帝昭宗李晔将这份殊荣赐予平定叛乱的吴越国王钱镠。

  诏书中有“长河有似带之期,泰华有如拳之日”的铿锵赞誉,也有“卿恕九死,子孙三死”的浩荡皇恩。这便是百姓口中传奇的“免死金牌”。作为中国现存最早、唐代唯一传世的铁券实物,它如今静静陈列于中国国家博物馆,以国家一级文物的身份,诉说着千年沧桑。

  自问世之日起,这枚铁券便注定不凡。它见证了十国纷争的烽火,历经了千年岁月的磨砺,之所以能在兵燹战乱中完好留存,成为跨越千年的历史见证,皆因临海钱氏后裔以宗族为脉、以忠孝为魂的世代守护。从唐代的祖庙珍藏到宋代的辗转南迁,从元代的沉水复得至近现代的捐献国家,钱氏子孙尤其是临海钱王后裔在千余年治乱交替中,用智慧、勇气与坚守,书写了一段家族与家国休戚与共的传奇。

  八登天庭的荣耀

  金书铁券由唐昭宗发放后,原本一直保存在临安钱氏的祖庙中,自吴越国末代君王钱弘俶“纳土归宋”后,它又三入大宋皇宫,在宋太宗、宋仁宗、宋神宗三位帝王的亲览之后,成为吴越忠孝为国的象征。

  此后,钱氏后裔始终将守护铁券与践行祖训紧密相连。

  靖康之变的烽火撕裂北宋的天空,绍兴四年(1134),钱弘俶玄孙钱忱护送母亲秦鲁国大长公主南渡,先福建,再绍兴,最终在临海停下颠沛的脚步。铁券也随之而来,安顿在崇和门内美德坊的“一行”宅(大概在今台州中学老校园东侧),与钱氏大铜瓶、二王手泽(钱镠、钱弘俶批牍合卷)等传家宝一同,在台州临海守护着钱氏香火的绵延。

  时光流转至明清,铁券从临海出发,又四度叩响紫禁城的宫门,在王朝更迭的风云中,演绎着权力与文化的奇妙协奏。

  明洪武二年(1369)八月,朱元璋先后平定燕都(今北京)西北方向的各州郡。他大张旗鼓地祭祀天地,隆重宣告武功成就。同时,念及开国大臣们的功劳业绩,准备追循古制,赏赐他们铁券,但却为形制而犯难。此时,翰林学士危素因祖先与钱家有姻亲关系,对铁券的历史较为熟悉,于是向朱元璋上奏道:“唐昭宗赐钱镠的铁券,其十五世孙钱尚德至今珍藏台州。”朱元璋立刻派遣使者奔赴临海,召钱尚德携券入京。

  钱尚德(字允一,号存斋,元末任青田教谕,方孝孺姐夫)手捧铁券与五王遗像抵达南京。朱元璋亲御外朝,会同丞相、韩国公李善长,以及礼部尚书牛亮、主事王肃等人,一同鉴赏后,特地依照原样雕刻了一个木制模型,看到兴起时,朱元璋还用佩刀轻剔首行“朔”字,以查验金书的深浅。当日,朱元璋更是格外开恩,特意吩咐中书省的大臣们在礼部设宴款待,那份恩宠与看重简直溢于言表。

  到了向皇帝辞行的那一天,朱元璋下令将铁券和画像归还钱尚德。临别之际,这次观礼催生了明初文坛的一场诗歌盛宴。刘基、宋濂、王袆等文坛巨匠纷纷提笔作诗,不仅表达了对钱氏忠烈的赞颂,更寄寓了对新朝一统的无限期许。

  钱尚德将皇帝归还的画像,连同二王手泽,都精心装裱成了长卷。后来,历朝历代众多名士贤达们在上面留下了珍贵的题跋,使之成为一件流传千古的艺术珍品。

  洪武二十一年(1388),钱氏十六世孙钱克邦(谱名用勤,娶李善长长女)在大臣的举荐下奔赴京城。吏部引荐他觐见朱元璋,朱元璋感念钱氏家族当年纳土归宋的大义,感叹至今子孙依然兴旺,随即任命钱克邦为江西建昌府知府,以此劝谕那些从北方前来归降的臣民——唯有忠顺守心,方能让家族基业代代相传。

  不久,钱克邦因在任时税粮缺额而受到都察院审查,在押赴刑部审理的路上因病去世,但这也免不了家产要被充公的处罚。其子钱怞(谱名汝贤,字士俊)带着铁券,紧急向朝廷禀明身世,请求宽恕。

  没想到最痛恨贪腐的朱元璋这次却格外开恩,意外地认可了唐代铁券在明朝也可免钱氏子孙死罪的特权,但他告诫钱怞:“五代之际,天下纷争不息,群雄割据一方,生民涂炭。你的先祖钱镠,却能守得两浙一方净土,让百姓远离战火,不识兵戈之苦。待宋太祖登基,他明辨真主,甘愿将吴越之地尽数归附,尽显忠君大义。这铁券,便交予你好好守护,家中的田产家财尽数归还,希望不要辜负钱氏先贤的赤诚。”

  钱克邦是钱王铁券的直接受益者,这也是铁券唯一一次发挥“恕卿九死,子孙三死,如犯常刑不加责”的作用。

  永乐五年(1407),靖难之变后,夺取侄子皇位的明成祖朱棣迫切需要确立自己的权威,于是派遣使者曹闰到台州,钱氏十七世孙钱性(谱名汝性,字士复,官至广西左参政)奉铁券入宫。钱王铁券第六次面见天子,在刀光剑影的权力更迭中,成为王朝正统性的见证,并再次成为赏赐功臣的范本。

  清乾隆二十七年(1762),铁券迎来最后一次帝王之览。乾隆帝第三次南巡至杭州,钱氏二十九世孙钱文铨将这件传家宝由临海护送至行在,再由刑部尚书钱陈群(嘉兴钱氏后裔)率武进士钱选(宁海钱氏后裔)进呈乾隆。

  乾隆帝观看后,挥毫写下《观钱镠铁券作歌》,诗中“徒观剥蚀字漫漶,铁犹如此人何方”的叩问,道尽岁月沧桑;“俊杰识时有弗较,善存桑梓功斯良”的赞叹,更显帝王对钱镠保境安民功绩的深刻认同。

  御制诗一出,随驾群臣争相唱和。沈德潜、庄有恭、蒋士铨等文坛宿儒纷纷献诗,“一时随驾诸大臣及守土大吏、在籍缙绅,皆有恭和御制诗原韵,为一时之盛”。

  这首御制诗后来被精心镌刻在紫檀木匣盖上,与铁券一同荣归临海钱氏。从此,这件国宝不仅承载着大唐的荣光,更凝结着宋、明、清帝王的理解与敬意,在时光长河中愈发厚重。自此,也开启了一个文化传统:此后官员、文人“凡莅兹土,莫不借观”,观必题咏,使铁券从家族秘藏升华为公共文化符号,成为历代文士们反复书写的精神图腾。

  历经战乱的艰辛

  盛世带来荣耀,乱世则迎来考验。

  从宋代的靖康之难到元兵南下,从明末的兵荒马乱到抗战烽火,每一次历史动荡都成为对钱氏家族守护决心的严峻考验。

  南宋德祐二年(1276),元兵攻破台州,钱氏十三世孙钱焘为避战乱躲到黄岩官渭(今温岭泽国)别业,仓皇中为使宝物不落入敌手,不得已将它们投入河中,以期日后打捞。从此,铁券在水下沉寂了56年。

  直到元代至顺二年(1331),一个渔民的意外“渔获”打破了这一沉默,但他并不识货,于是用斧头试着敲击了一下,留下一道永久的斧痕。幸运的是,村里的学究却隐约意识到此物的不凡,遂以铁价购得。 

  不久,钱焘的儿子钱世珪得知消息后,立即筹集了十斛(500多斤)稻谷前往赎回。这段沉水后重见天日的传奇,使“青毡复还”成为乱世中的一段佳话,也初步预示了铁券的命运多舛。

  元末至正二十七年(1367)九月二十八日夜,明朝大军攻入台州,府城历经战火摧残,所幸钱家旧宅安然无恙。数日前,钱尚德只身携带家眷逃匿到郊外山谷,只留下儿子钱克邦守护家庙。当夜钱克邦被掳走,家中财产、书籍荡然无存。幸好后来钱克邦幸免于难。一个月后返城,幸运地从军营中购回遗失的祖先神像、家谱及二王手泽,但都已残破不全,先前附于卷末的名贤题跋都已散失。铁券等宝物能够留下,真是不幸中的万幸。

  明末弘光元年(1645),台州兵乱四起,钱氏二十世孙钱珍(谱名钱蓁)为保护钱王像、铁券及二王手泽,抱着它们遁入深山。但不久,宝物却凭空消失,怎么也找不到了。过了几年,当时的文学家顾景星于顺治八年(1651)四月路过台州时,钱珍兴奋地告诉他,宝物已从一个山洞里被找回来了,他希望顾景星为此撰写一篇文章,以记录这件神奇的事。顾景星的诗文说当时铁券依旧“金书烂然”,而钱王像图轴中的朱熹、米芾、宋濂、王袆等大家墨迹也保存完好,他不禁感叹宝物能够“世守垂八百年,可谓难矣”!

  咸丰十一年(1861),太平军攻入台州城,铁券面临新的危机。为避免铁券遭兵燹损毁,钱氏后裔将其沉入井中。不料当地流传“金器泡茶水可治小儿受惊”的偏方,竟有妇人剜取券上金字作为药引,导致333字的金字最后仅存约180字。

  到了光绪年间,铁券再遭不测,离奇被盗。据当时的一封书信记载,曾有个广东人带着铁券到京城兜售,要价五千两银子,让收藏爱好者们“望洋兴叹”。数年后的光绪二十七年(1901),铁券又在嵊县出售,被时任嵊县县令徐印士以四百银元购得。而嵊县长乐乡也是钱氏后裔的聚居地,他们的先祖是钱氏九世孙钱植,宋代由台州迁居过去。因此,几年后,当地钱氏后裔钱文选(曾任旧金山领事)得知消息后,积极发动长乐乡钱氏族人据理力争,以原价从徐印士手中赎回。从此,铁券被长乐钱氏家族收藏。

  1938年,日军逼近嵊县,钱氏二十九世孙钱赓麟深知铁券若落入日寇之手,必将遭毁灭性破坏。他借鉴临海钱氏先辈沉井避乱的经验,先给铁券上油、封蜡,再用丝线缠绕加固,最后外层再封蜡,将其沉入家中水井。为防止井水清澈被人发现,又每天将泥土投入井中,使水变得浑浊。抗战胜利后,铁券才从井中取出。1949年,长乐解放,为使铁券从此安全无忧,钱氏族人选择将铁券捐献给国家,后来入藏中国国家博物馆。

  钱王铁券“一经战火,一藏深山,三沉深水,八登天庭”的荣辱沉浮,“入水不灭,入火不毁”的奇迹,令人们不禁感叹这当中一定有神明呵护,而皇冠体育在线_澳门皇冠体育【官方直营】人则感慨钱氏子孙坚守世宝的执着与智慧,如明代宋濂说:“其间或显或晦,虽若类灵物诃护之,亦其子孙之多贤,始能保守而弗坠也欤!”曾鲁也说:“钱氏虽屡经易代,而子孙彬彬,不失旧物,是尤难者!”清代顾豹说:“浙东西诸钱显闻者不绝,而宸章赐券,唯台世守之,逾七八百祀,罔有坠失!”

  钱王铁券完整经历了唐以后历代更替和盛衰,它对家国兴亡、民族命运的体验完整而深切,成为历朝名贤歌颂忠义精神、和平理想的典范。因此,钱王铁券早已不只是一个家族的信物,而更像电视剧《太平年》一样,在其身上附着刻在华夏血脉里的和平期望与家国担当。

  宗族传承的执念

  七百多年,临海钱氏后裔为了更好地传承家族文化,对铁券实行了务实管理,形成了贴合时代背景的守护模式,尽显乱世中文物传承的生存智慧。

  首先是选贤与能,嫡长为辅。钱氏铁券的传承正如吴越国王的继承一样,打破了“嫡长子继承制”的传统,以才能和品德为尚,确保了传承的稳定性与延续性。宋代钱弘俶纳土归宋后,宋太宗将铁券赐给钱弘俶次子钱惟濬,再转八子钱惟演,钱惟演传三子钱晦,再转给钱暄四子钱景臻,钱景臻传长子钱忱,钱忱传三子钱端礼,坚持的都是选贤与能原则。

  但南宋时到临海之后,因社会稳定,则主要以嫡长为主要传承模式,从钱端礼到钱怞共九代传承,基本都是如此,如永乐年间朱棣御览后,又由宗子钱凤墀收藏。

  清代这一传统依然未改,铁券长期由台州钱氏宗子保管。乾隆年间藏于白石海王派二十七世孙钱日耀家,后又保管在族长钱文川手中;道光年间,守券者为钱永兴兄弟,他们“皆务农,轮流值管”,尽管权势不再,但也没有离开一脉相传的路径。这种复合传承机制,确保铁券始终在可信的支系中传递,是其得以长久留存的关键基础。

  同时,在不同的历史条件下,钱氏子孙也善于变通,如当清朝中期钱氏日渐“式微”,面临“后嗣凌替,耕凿为本”的困局时,钱氏三十世孙钱维焕担心保存不好钱氏二王手泽,于是将其托付给象山(宋代九世孙钱延庆绍兴年间从临海迁居象山)的钱氏二十八世孙钱沃臣(曾任台州知府华瑞潢的记室)来收藏,而钱沃臣又交给更有能力的族人来保管。这种以家族荣耀为先的保管理念,尽显胸怀与情怀。

  其次是专室存放,物理防护。钱氏后裔为铁券设立了专门的存放空间,辅以贴合时代条件的防护措施。宋代钱惟濬在汴京昭化坊赐第中设专龛供奉铁券,陆游幼时在临海谒见秦鲁国大长公主时,亲见铁券“藏卧内”,处于近身守护的安全环境中;明代钱尚德从京城领回铁券后,与五王遗像、名贤题跋一同“装潢为卷”;清代乾隆又让族人存于御题的特制木匣,既便于收纳,又能防潮防损。

  清代的存放方式更为具体,据记载,铁券藏于临海白石山下“里外钱”村,“有小楼三间,专为藏券而造”,名为铁券楼,楼内同时存放五王遗像及二王手泽。这种独立小楼的设计,既避免了日常家居的意外损毁,又能有效防盗。

  再是谨慎展示,严控外流。钱氏后裔对铁券的展示始终保持审慎态度,严格限定展示场景与对象,避免因过度暴露带来风险。从文献记载来看,铁券的公开亮相主要有两种情况:一是奉朝廷诏命进呈,如宋代钱晦、钱藻,明代钱尚德、钱性,清代钱文铨进呈帝王,均为被动响应官方要求;二是供宗族内部祭祀或重要活动瞻仰,外人观览需经宗族同意,如无锡钱氏后裔、著名学者钱泳(其先祖于宋宝庆年间从临海迁居无锡),武进钱氏后裔、浙江学政钱维城等都以拜谒先祖的诚敬之心“亲往台州”观券;书画篆刻家释达受道光六年(1826)观券时,要由当地士绅郭协寅陪同“访于海王村钱氏”,并需登楼后方得拓印,可见外人观览的严格限制。

  但出于家国教育所需时,钱氏则积极配合,如光绪四年(1878)浙江学政黄倬到台州巡视教育工作,为了测试台州学子的学业情况,特意由提调官和台州知府出面借出铁券供大家观览,并且还拓印了铁券文,摹刻了木制的模子。黄倬以《观钱武肃王铁券赋》为题让学子们作文,从而使“台州人士无不知券文者”。当然,清朝的调览之举过多后,也不免使铁券增加了被人觊觎的风险。

  这种“非诏不献、非亲不见”的原则,从根源上减少了铁券外流损毁的风险。即便是官方观览,也始终由钱氏后裔亲自护送、全程陪同,体现了钱氏后裔对铁券所有权的坚守。

  临海钱王子孙用七百余年的坚守,书写了一段家族与家国休戚与共的传奇。钱王铁券早已超越了普通文物的范畴,它是钱氏家族的荣誉象征,是忠孝文化的活态载体,更是家国命运的历史见证。

  在历次治乱交替中,钱氏后裔之所以能让铁券完好留存,不仅在于务实的传承制度与超凡的守护智慧,更在于深植于心的家国情怀。他们用行动证明:家族的盛衰与家国的兴亡紧密相连,唯有坚守忠义之道、担当家国使命,才能让家族精神与文化瑰宝世代相传,光耀千秋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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